25岁这年的11月,是穿着T恤在开了冷气的地铁里还冒汗的11月,是可以赤身在床上做一百个仰卧起坐的11月,一个睡觉时还有蚊子嗡嗡乱飞的11月。下着小雨,雾气像张大网一样罩着这座城市。那不卑不亢从暮春开到初秋的夹竹桃全谢了,如火如荼的木芙蓉还有零星的几朵占据枝头,颇具王者之风。
小惜每天上下班要挤地铁6号线。闻名的6号线,老人和孕妇绝不会在上班高峰去乘坐。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面无表情的劳力。到站了,两张因拼命往里挤而扭曲的脸。小惜不得不右前侧紧贴着一个中年男人便便的大腹,左后侧被一个男人坚硬的骨盆顶得生疼。双肘护着胸,有几次胸罩的搭扣还是被挤开了。
换乘9号线,人没那么多了,可以占据一个角落用书打发剩下的半个小时的车程。《微物之神》。黑暗与死亡。里面反复提到一段话。
“三十一岁。
不算老。
也不算年轻。
一个可以活着,也可以死去的年龄。”
小惜一惊,她离这样的年龄还有六年。而她距大学入学也过了六年。
四年的大学生活,一日复一日地孤独地堕落掉了。在冰冷的11月喝冰冷的可乐。吃遍街头的小吃,然后去厕所吐个干净。在网吧里通宵看无聊的电视剧。没完没了地逃课。临考前一天突击功课。考试作弊,答案写在橡皮擦上没被发现。
她以为她会有没完没了的孤独,也有没完没了的青春。永远可以用睡眠来驱赶孤独,永远可以在网吧通宵不会有眼袋,可以吃很多饭很多零食而不用担心发胖的青春。
然而就在24岁本命年的一天,她在镜子里第一次看到了衰老。她看到了四十五岁的自己。眼睛疲惫黯淡,下面是墨绿色作底色的泛黄的眼袋。腰仍然纤细,但小腹已经不可逆转地隆起,像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样。
一朵花在行将凋谢时,才发现自己从未正经开放过。
而现在离一个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的年龄只有6年。
此时的小惜已不再通宵,不喝可乐,注意节食和锻炼。学会了做丝袜奶茶,咖啡冰激凌,蛋炒饭和酱排骨。懂得给琼哥哥的父母送虾仁,请来上海出差的舅舅吃绍兴菜。知道见人说人话,见鬼也说人话。不再做噩梦。
不过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可以听到灵魂的怨艾。一个漂泊了六年还要漂泊六年的灵魂,在地铁里被挤压得毫无尊严,工作不尽如人意,被世俗腐蚀着。
灵魂在喊口渴。
11月的周末,29岁的琼哥哥在北京没完没了地看戏剧、电影,25岁的小惜在上海没完没了地去图书馆借书。